子弹已经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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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岁的比利.林恩出名了,因为他在伊拉克与敌人近距离交锋的画面碰巧被拍下来,通过电视转播给了全美国人。比利拿了银星勋章,其他Bravo Squad的成员也一起被邀请参加感恩节橄榄球赛的中场表演。这是普通美国人家庭团聚、吃完烤火鸡昏昏欲睡、感叹岁月静好的时候。Bravo Squad没能像其他万千美国人一样与家人共度节日,而是踏上了他们的胜利巡回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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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中,人们最爱问这群士兵的问题就是"How does it feel"。与敌人近身搏斗并杀死他是什么感觉?你们在战场上用什么枪?威力如何?你们空闲时间玩啥? 远离战场的美国人就当听个故事,却是士兵们每天都不得不面对的、实实在在的生活。局外人问这种话常常带有一种不自知的残酷,那感觉就像一边揭起当事人伤疤一边问“喂你觉得这样疼不疼”。阿伦特说“平庸的恶”,这种事不关己、同理心匮乏的好奇大概可以算作“平庸的残酷”。所以人们只看到了比利的银星勋章,并不会理解他被表彰的是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也不会有人关心中场比赛的烟花和震耳欲聋的音乐是不是会触发士兵们的PTSD应激反应。看台观众信口开河被教训以及与球场安保冲突可能还会被冠冕堂皇地质问我们美国军队教军人如此对待自己的公民吗?

终于看了这部期待了一年的电影,《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

永利集团游戏官网,英雄毕竟是稀缺品,具有强大的象征意义。商人希望他们出场赚个噱头,姑娘希望跟英雄搞一场艳遇来点缀千篇一律的生活。他们想看到的也只不过是英雄最耀眼的一面罢了,至于他们真正的情绪?没人有兴趣了解。所以8个人表演结束就被撂在一边,所以英雄的故事不值钱,所以在听到比利想要跟她私奔时啦啦队女孩一脸懵逼。没有人真正跟他们联结。No one really cares. 就像比利一开始就需要的止痛片,因为没有人感同身受,所以很快被遗忘。

每秒120帧,4K以及3D,这些革命性的拍摄技术带来了崭新的观影体验。然而电影本身却众说纷纭,很多人说这一切或许对其他导演是救命稻草,却弱化了李安讲故事的能力。看电影的趣味是很私人的,导演的思想有人懂就有人不懂。即对我来说,即便再多人非议,他仍然是那个悲天悯人,安静但有力量的李安。

如果影片大肆渲染美国大兵们有多爱国,以及PTSD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创伤,那么这个故事就止于反思普通美国人对待国家英雄到底有多丧,沦为一部失败的反战作品。可是随着影片深入,我发现我们的英雄们参军并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目标,每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参军奔赴战场似乎是他们在可选范围内作出的最好选择。看到队长被敌人袭击,冲上去营救,与敌人近身搏斗,敌死我活,你问我如何选择?没得选,I just did what I had to do. 如果拿到100,000美金怎么花?给姐姐付医药费,给妈妈换车......一些简单的日常的一点都不伟大的想法,一些普通人的想法。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19岁的美国大兵比利林恩懵懂地踏上伊拉克战场,在残酷的硝烟中迅速长大,因为执行任务时第一时间冲出去解救危难中的战友被摄像机拍到,一夜之间成为炙手可热的美国英雄,于是和战友一起被邀请回国参加大型橄榄球比赛的中场秀。他遇到了拼命想把他们的故事卖出去拍成电影的娱乐圈掮客,大大咧咧地询问大兵们在战场是不是都变成同性恋的球场观众,因为6000美元的入伍补贴也想加入军队改善家庭的吧台小哥,有着一身所谓爱国正气却内心蔑视他们的球队老板,魅力四射并且跟他擦出爱火的美女啦啦队员,与担心他在战场送命拼命想把他留在国内的姐姐。最后的最后,比利林恩抛下了这所有的一切,依然选择了与战友们回到伊拉克战场。剧终。

这就是每个人的现实,不要试图美化动机,比利听国歌时留下的泪水并不是因为爱国豪情在胸中激荡,只是因为他回想起战场以及他死去的战友。战场上的随机性,可以让一个最有经验的士兵付出生命。可笑的是,连成为英雄这件事本身都是巧合,碰巧比利冲了出去,碰巧被摄像机拍到,也因此碰巧拿了枚银星勋章,碰巧断送了作为普通士兵申请因病退役的可能。

这些桥段如果出现在一部中国电影,会是一个多么主旋律的故事。爱国英雄不为名利美色所诱惑,不怕抛头颅洒热血,毅然决然继续报效祖国。而这些桥段如果出现在一部普通外国电影,会是一部政治正确的反战大片,看我们的英雄在战场多么出生入死,回到国内还要强颜欢笑娱乐国民,fuck the war。

每个人都被卷入生活的洪流,被推着向前,有时候不是你作出了选择,而是特定的选择找上了你。If a bullet's going to get you, it's already been fired. 子弹已经射出,我们别无选择。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结束之后,我在影院的座位上一直呆坐着,胸闷,不想说话。我突然意识到,从头到尾,这是一出披着军旅外衣和英雄光环的小人物人生大戏。小说里球队老板让比利退役后去找他,说会给他一份工作。在我悲观的世界里,比利是会去找他的,几乎毫无悬念,即使此刻的他如此唾弃资本家的嘴脸。也许那就是理性的个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以及他不得不承担的无奈妥协。

可这是李安。拥有传统的东方哲学与美学,但在西方的娱乐框架下求索的李安。不是简单的爱国抑或反战,这是我们每一个人所面临的困境,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故事。

你不知道这样做有何意义,也认清了你在这里是个“不得不”的选择,但生活还要继续。“你必须找出一些超越你自身的东西”,这大概是给普通人开的特效止痛片,好让我们在庸碌无奈的生活里继续前行吧。

电影里,比利问自己的上级David,如果可以选择留下或者回到战场,他会选什么?David回答说,你的假设性问题毫无意义,你以为我们有选择吗?不,我们从来没有选择,即使是在美国,所谓全世界最自由的国家。中场表演,比利和战友们不适应这样盛大的环境变得情绪失控,巨型烟火表演也让他们数次回想起伊拉克炮火的硝烟。很明显,战争让他们换上了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症候群。他们是美国英雄,也是一个个鲜活的受伤的人,他们应该得到治疗,他们应该有选择。然而真实的世界是另外一回事。比利在战场想要拯救自己的灵魂导师兼战友Shroom,与敌人贴身搏斗死里逃生,最后依然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去。这个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却让他拿到勋章,成为整个国家的骄傲。他的故事不再是自己的,而是成为了庞大的美国故事的一部分。家人满足于出了个英雄的风光感,爱国者的泪腺需要英勇无畏的故事刺激,普通看客茶余饭后要脑洞士兵们如何搞基作为谈资,男人们把这当成一场真人CS幻想不同武器的杀伤力,平头百姓为了当兵的利益萌生羡慕,老板们要抓住这个故事大赚一笔,政府或许也寄望先进事迹能为这场战争提供令人生疑的合法性。这些士兵到底经历了什么?不好意思,并没有人关心。你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等待两个星期后被人们遗忘。

从头到尾,只有比利的姐姐Kathryn担心弟弟会为了这场虚无的战争而送命,所以联系了心里医生,准备在表演后就把他带走做出诊断,从而将回军中服役无限期延后。而Kathryn的出发点就这么单纯吗?这其中是不是也混杂了弟弟因为自己才参军,害怕他在军中遭遇不测而为自己带来无尽的负罪感?放下这个不提,比利离开战场回归家庭,他又能做些什么呢,继续做小混混?在汉堡王打工?亦或是继续在这个压抑的家庭混吃等死,看着各种账单雪片般飞来把自己压的苟延残喘?剧中另一个着墨很多的角色美女啦啦队员Faison,情感单纯的比利对她一见钟情,甚至幻想与她发展长远的关系甚至组建家庭。然而互诉衷肠之后,Faison看到穿了作战服的他,第一句竟然问为什么没有穿之前那套拉风的制服。两人在离开前的最后一面,比利说出了动人的情话,说自己差点就想带她远走高飞;而对比利只有一腔英雄主义浪漫幻想的她说,可你是英雄,你怎么能不回到战场去呢?

所以比利林恩,你没有选择。即使你质疑这场战争的意义,即使你厌倦了看到伊拉克平民仇恨的双眼,即使你为战友的离世悲伤不已,这些都不重要。没有人在意你真正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没有人感同身受;人们只需要一个光辉的符号,只看自己想要看到的,只听自己想听到的,只解读自己愿意解读的。战场的生活已经让你与社会脱节,就像最后冲上来与士兵们打成一团的保安,这里只是另一处豺狼虎穴,这里不是你的归处。

既然没有选择,我们有的是什么呢?电影通过后来逝世的战友Shroom口中多次提到了一个概念karma,即是中文里的业或是因果报应。人的行为种下因,最终报应回自身形成果,物质不灭,报应不爽,一切皆有宿命。Shroom可以说是比利的精神导师,作为一个印度教信徒,他向比利传递了许多关于信仰的思考。其中一幕二人坐在树下对谈,不得不让人想起佛陀在菩提下传道的场景。Shroom向比利介绍了奎师那,印度教三相神毗湿奴的化身之一。三相神中梵天主管创造,湿婆主掌毁灭,而毗湿奴维护宇宙间的和平。作为毗湿奴的化身之一,奎师那是掌握智慧与战争的神。著名的宗教诗歌《薄伽梵歌》就记录了奎师那与人的问答,禅释了生存的意义。每个人的经历皆是因果宿命,你只需履行上天赋予的责任,在使命到来时把自己交出去。比利本来只是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为了姐姐打抱不平惹上麻烦,被父亲送入军队避祸,却阴错阳差成为国民英雄,这是不是因果呢?比利对于在伊拉克战场的意义感到迷茫,Shroom说,你只需找到一个超越自我的更为浩大的信仰,然后把一切交给它。这或许才是这部电影想表达的朴素的主题,一个男孩构建自己信仰的过程。

当比利亲手杀死伊拉克士兵,看着黑色的血液在地面流淌,当他眼睁睁地看到Shroom的生命骤然离去,自己被逝去的灵魂穿透,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个超越自我的浩大的信仰,而这个信仰并不一定是传统的宗教,或者其他具体的东西。在这场令人眼花缭乱的中场秀,比利每时每刻都感受着荒诞的错位,他的思想总是闪回到遥远的伊拉克,那里有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有憎恨他们的伊拉克民众,有枯燥却简单的生活与相依为命的伙伴。但那就是他的生活。相比于眼前巨大的虚伪的秀场,只有战场才是真实的。他是一个战士,他属于战场,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影片最后比利回到车上,对每一个战友说我爱你,像以前Shroom所做的一样,完成了信仰的传承。命运就是这样,它或许并不为我们所掌控,我们反而被它牵引前行,但我们所做的一切造就了每一个现在,前方的路没有人知道是对是错,只能听从自己的本能向前,义无反顾,绝不后悔。

李安曾经反问过他的观众两个问题,你快乐吗?你真诚地面对过自己吗?

比利林恩,我相信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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